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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事如尘
文/梦笔
A.时光吹凉脊背
三十年前的那头毛驴找到了它的草原,三十年前你被人抱上驴背。几声唢呐,你就轻易地跨过一条沟,来到山的另一边。有人心跳地揭开你的红头巾,一朵桃花的脸。
三十年前你初潮涌动,于是在天黑后你羞涩地拉上窗帘,不让星星看见你的心事。十月之后,泪珠破裂,羊水破裂,赤裸的痛苦让你来不及遮掩。你的手,触向一个哭泣的芽苞!
第一个芽苞,第二个芽苞,第三个芽苞……
终于,在二十年前的某个早晨,你的手触到又一个芽苞般嫩黄嫩黄的小嘴。温暖的舌尖正在寻找世界的根。
从此——
太阳帮你晒干生活打湿的尿布,月亮看见你的乳房和一个孩子微启的嘴唇,唯有星星,不知疲倦地流过你的长发,从一个黑夜到另一个黑夜。
母亲啊,我这一生,总共需要多少热泪!
才能哽住落向你窗前的一页页寂寞和苍凉。
B.趟过河水的男人
我不知道你有多爱我,父亲。
如果脊背,只是你为儿子铺就的山路;
如果肩膀,只是你为儿子搭建的阶梯。
现在我开始怀念十七年前的某个下午,怀想一种恐惧。死神的笑容僵硬。你和乡下同去的打工大叔就坐在马车山上,你们聊着正午的阳光,你们要去河的对面打理一个富人的生活。你们什么都不知道:一叶白的刺眼的帆正驶向灾难的中央!
十八道大水,刹那间嘶声哀鸣,马的缰绳断裂;
九个打工人,谁家的孩子正从恶梦中惊醒,失声痛哭?
一块又一块石头涌来,你咬了咬牙;
一波又一波巨浪打来,你皱了皱眉。
挣扎着,在那个黄昏,你终于又看到了遥远的山村,看到了山坡上归来的亲切的笑。
父亲,那个黄昏我一定又在为一次吃奶而淘气的咩咩啼哭。
那一年的夏季,有人在还乡。柴门吱呀一声,你把自己安全带回了家。有人一边烧饭一边心疼于你的故事,一边听你说不要悔恨生命,不要抱怨河水:
它为一个孩子留住了幸福的童年;
它为一个农妇舒展了深锁的忧愁;
它为村上留下了一个与公鸡一起晨鸣的男人。
父亲,河水早已退去,打工的大叔也已在天堂吟唱,可当年的疼痛还砸在儿子的心上。每次看你一瘸一拐的背影,一种刺骨的疼痛便会立刻将我包围,让我的眼泪流下来却说不出理由。
C.容我跪谢
大年除夕的那个晚上,你喝下最后一杯酒,然后看空气里闪烁的火苗。你的心事烧的旺盛。
醉了,你说你的村庄和村庄里你深爱的羊群;
醉了,你说你的土地和土地上你动情的麦苗。
醉了,你一个人的泪水,很多人哭;醉了,你一个人的欢喜,很多人笑。
醉了,你是一株倒伏的庄稼,满身的酒香,散发浓浓的野草气息;醉了,你是一头静卧的老牛,几声叹息,反刍岁月的葱茏和荒芜。醉了,你最脆弱的秘密被风吹伤。
至今,我仍记得多少个月清的夏夜,你把泥土放进旱烟,独品一院贫瘠的味道;我仍记得那个印在我屁股上结实的巴掌却让你疼得发抖;我仍记得在你酒醉的那个夜晚,我是以怎样的冷漠注视,伤害你。 我仍记得:你是怎样在黑暗中宁静的老去。一大截心事在月光下碎成冰凉。
从那以后,我一直被夜笼罩,一直被酒烧灼,一直被梦困扰。
风卷沧桑,我无法阻止时间的刀痕刻向你的额头;落叶寒冬,我无法阻止季节的霜降洒向你的双鬓。父亲:
倘若有一天,你双目混浊,唇角苍白,我必将长跪床前,双手捧一杯酒——
以不眠的泪水还你清澈,以血的灯盏还你光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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