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= 心灵之旅 =-
 
 



文学是一朵幻想的花

——著名作家邵振国交大讲演录
王 强

    文学界有两种评论形态存在,一种是学者型的研究性评论,一种是作家创作经验谈式的评论,二者各有极致,各有所长。近日,应中文系邀请,甘肃省作协副主席、著名作家邵振国老师在我校作了题为《经验与梦想》的演讲,他结合自己创作的经验,谈了自己对诗歌和故事的看法,中文系从事创作研究的老师反映对他们很有启示。蔡元培和王国维都在中国提倡过以美育代宗教,邵振国的说法对大家来说一则可以拓宽思路,一则也可以是一种美的享受,可以辅助在内心进行美学训练和美情教育。
    邵老师认为诗是用变质的语言表达某种情感意味的形式。邵老师引进了一个概念——呈现(有时间他也用表现)来辅助阐释他对诗歌的这种定义。为了说明呈现和陈述的不同,他举了韦庄的《清平乐·野花芳草》作为例子。“野花芳草,寂寞关山道。柳吐金丝莺语早,惆怅香闺暗老。罗带悔结同心,独凭朱栏思深。梦觉半床斜月,小窗风触鸣琴。”邵老师解释“暗”就是渐渐的不知不觉的悄悄的,韦庄是花间派词人,本来这首词是表达闺怨的,但邵老师为了让大家能进入这首词的意境,让大家私下里联想“暗老”和“关山道”分别可能要表达的是对青春易逝、人生道路感叹之类,这些情感对大家来说都是很日常的感受,通过体验的替换拉近了欣赏者和被欣赏对象的距离。这也启示我们,要有效地欣赏,除了天赋因素,增容意象库是必要的,只有我们的意象库已具备了一些与被欣赏对象相似的意象因子,才能在适当的时候流溢出来与之契合。
    我们每个人都对人生物象有一定的感触,但当我们直接说出来的时候,就是一种陈述,邵老师举例说比如情书。但我们用“小窗风触鸣琴”这样的意象来表达的时候就是呈现。马拉美说直陈其事会使诗意流失四分之三,要表达的意思和邵老师的意思差不多。而要让你借以表达感情的物象浸透你的感情,改变语言在我们头脑思维中的原有的对应关系是必要的。文学使用语言,又与语言对立;文学改变了语言的质料(亚里士多德意义上的,搭建建筑的材料)和叙事流程,邵老师认为这就是语言的“变质”,即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搬生活。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讲,文学就是一朵幻想的花。用亚里士多德《诗学》中的话来说“幻想的花”就是“诗讲的是将要发生的事”,即可能的超越现在的未来的事,也就是在这个意义上,邵老师认为文学本质上是编出来的,是虚构的、想象的,同时又是情感的。
    邵老师顺便指出了文学和科学的关联,他说文学不是科学的,所以才具有科学的意义,以《庄子》为例,正由于现实中没有那只鲲,才有了这只鲲的意义。人是感情的动物,但如何更有效地表达感情?邵老师又举了《西厢记》中的一个例子来说明,崔莺莺送张生上京赶考,一方面是依依别离,一方面又忐忑不安,她不知道他会不会高中,会不会抛弃她,这样复杂、缠绵的感情,由于伦理的等等因素不好一句话说清楚,于是她唱出来:“碧云天,黄花地,西风紧,北雁南飞。晓来谁染霜林醉?总是离人泪。”崔莺莺的这种表达是诉诸形式的,借助通感,呈现了自己的内心,正因为这样,所以连孔孟群经都蔑视的李贽—也是“童心说”的提倡者,称之为致。说到形式,邵老师又举了前无古人、后无来者的秋思之辞——马致远的《天静沙·秋思》作为佐证,认为使事物回到它本身就是使它具备了它的形式,一曲《秋思》,抓住了“秋思”的魂。比如酒洒在地上,不在酒杯里就不能算是酒,彩虹才是水(H2O)的自身之形式。在这里,邵老师讲着讲着不知不觉进入了哲学运思,他相继使用了康德物自身(thing-in-itself)、亚里士多德的形式与质料、柏拉图的理念(idea)和洞穴之喻、《易经》的形而上者谓之道以及卡西尔、苏珊·朗格的符号学、命名理论等概念,来表达“那个东西”(这种表达有点像禅宗)。他把这种共有的东西称为“神旨”,认为是这个“神旨”推动他的感情,感情带动情节(细节),才有了他的《麦客》。
    关于故事,邵老师讲得很简练,认为小说不等于故事,他自己写的小说他就说不出故事,但他能讲出细节,比如《麦客》中水香还表、麦客偷绳等等细节。《红楼梦》我们不大可能讲清楚它的故事梗概,即使能讲出这样的梗概也不是《红楼梦》的真意所在。巴黎圣母院墙上有两个神秘的字“宿命”,雨果根据这两个字演绎出了泱泱巨著《巴黎圣母院》。邵老师把这个东西称为“神旨”,认为故事当中有了这种“神旨”,也是浓缩、发酵情感的要素,在人的感情世界里隐隐召唤,作家才服从这种情感和感觉的需要,编排出故事来。海明威的《老人与海》故事就很简单,写了一个倔强的老人打到了一条大鱼,也引来了鲨鱼,老人与鲨鱼搏斗,他胜利了,但最后只拖来了被鲨鱼吃剩的大鱼的骨架,但这个故事中包含了深刻的对人的命运的同情和关怀,那是真正的人文主义,不是说教的概念的,硬塞进去的东西。故事是整体的象征的表现,单纯的故事,张三和李四,开始怎么样,后来怎么样,这还不能称之为小说。邵老师以自己的创作(《河曲·日出复日落》)为例,说决定文学作品的80%是情感,激动我的东西是情感,但也不排除某种概念、理性的东西在激荡着我。
    邵振国以小说创作知名,他在八十年代创作的《麦客》是中国当代文学史上诗化小说的典范,曾被美国大学选入教科书。他的理论文章(比如发表在《文学评论》上的《一个西部作家的经验与梦想》)也很精彩,是作家中学养较好的一位。他的演讲以前曾经听过,让人折服,这次他在交大的演讲,古今中外,纵横捭阖,自由穿插换位于文史哲、创作实践与哲学理念之间,内涵丰富,包容量大,笔者也是凭印象作了札记,只愿能传达其一二真意,误解歪曲不周之处难免,至于再消化甚至批判鉴别,就更力不胜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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