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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爷爷
中文系 刘猛博士
这几天忽然想起过世的爷爷,老人家是在我刚参加工作的那一年走的,若今天尚在世的话,该有八十九岁高龄了。那天乍听到父亲从老家打来的电话,眼泪很自然地涌出来,然后飞奔到寝室痛哭了一场,像个孩子。
爷爷留给我的印象不是很深,很普通的一个老人,慈祥而衰弱,廿余年来都是如此。此刻的我甚至很难重组出他的眉眼轮廓来,他像是个谜,我从未解开的一个谜团。关于他的陈年旧事父亲很少提起,好像是不喜欢有所忌讳,我也就从不打听。
自记事起,父母亲与爷爷奶奶之间的关系就处得很紧张,彼此还闹过纠纷。二老先是独门别院生活自理着过,偶尔在两个儿女家歇歇脚。后来年龄大了,爷爷才毅然决然地搬回来,同大家住一个屋檐下了。
爷爷是地主大少爷,公子哥儿,从未锄过田亦未灌过园,一辈子不知耕稼辛劳,对父亲的教读也未尽心,老大之后仍是缺乏对家庭的责任心,这点父亲很不随他。那时老太爷经营一爿字号“普春生”的药房,将针灸草药之学悉数传授于他,后来家道中落,爷爷便赖以糊口。此外我还记得他用大铁锅煮衣挣钱,这已是他晚年的事了。
在我的印象中,爷爷一辈子都在娱乐着,日子过得非常逍遥。爷爷绰号“八门调子”,乡下人的意思是多才多艺,很活泛。他会吹笛子、拉京胡,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小楷毛笔字,对庙宇祭祀唱偈的事情尤其拿手,乡下人称作“礼生”。每逢武圣庙关老爷、观音娘娘寿诞之日,他老人家总是宽袍峨带,礼帽高耸,在殿阶前唱颂礼佛,声腔清越激扬,神情亦庄肃虔敬,衬着他清矍的面容瘦弱的身架,一派仙风道骨瞿瞿然有飘然远引之志。
爷爷晚年的生活大部分在庙宇度过,喜欢和一班老友玩牌九、“跑壶”(一种纸牌游戏),唱念坐打不亦乐乎。他也念经,每天大清早起便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打坐,嘴里念念有词,霜风雨露也从未见他停歇过。是在超度前妻(父亲的生母),抑或是早逝的儿子我的秋明叔呢,则不得而知。闲时他躺在一张竹木太师椅中,双眼微阖,轻轻摇晃,与我拉扯些父亲持家之不易之类的话题,聊以度日。这太师椅怕是爷爷仅有的家产,爷爷过世后,父亲也喜欢躺在上面闭目养神,许多年之后或许就该是我了。
记得有一天晚上,爷爷自庙里归来,我去应门。打开门之后蓦然听见爷爷断喝一声:“进来!”我忙说爷爷我在屋里呢。爷爷转过身来向我呵呵一笑说,不是说你,我说的是大黄狗呢。大黄狗是我从邻庄抱养回来的,跟我最亲。每次从学校老远的回家,它都会在桥头来迎接我,亲热得直噌我的衣裳。如今爷爷去世好些年了,那条大黄狗也多年不见了。
这几天父母在汉小住,又提起爷爷往事二三。母亲说你爷爷为人最是厚道,若人家需要他看医治病、代传口信、代办物什等,他必定全心全意办到,绝不推诿半分。爷爷晚年庶几无病痛之扰,某日溘然长逝,入殓前神情怡乐,形貌栩栩如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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